普罗维登斯——波士顿——塞勒姆
1921年1月至2月
一月十四日,星期五
圣诞假期结束,我回学校上了第一堂课,讲的是十九世纪美国地方志文献。站在讲台上的时候,我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找红铅笔。下了课我给勒格拉斯写了一封长信,把十二月在普洛维登斯整理手稿、在新奥尔良与他面谈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一遍,信末问他:当年叔公想查而没查成的海上记录,我该从何处查起。
他的回信这周到,只有半页:商船的事归海关与海务局管,波士顿的旧档案最齐全;塞勒姆有个航海会馆,收存老船长的日志,馆长是个明白人。"我查案三十年,头一回建议一个教书先生去翻故纸堆。愿上帝保佑你翻不到东西。"
系里批了我十天假。街对面的煤气灯整个十二月都是空的,我几乎要相信那双眼睛是我看花了。
一月十九日,星期三
波士顿海关大楼的档案馆在地下室,铁架从地皮排到天花板,皮面的日志书脊一排排发暗。管检索的职员姓帕克,听了我要找的类目,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:"又是太平洋的怪事。"
又是。他把登记簿转过来让我看。1920年3月,普罗维登斯,G. 盖默尔·安格尔。笔迹瘦长,收笔打卷,是我叔公的签名无疑。帕克对他印象很深:老先生包了墙角那张桌子整整三天,抄了满手资料,临走问了一句,这里收不收存海难死者的私人物品。帕克说没收过,老人点点头就走了,此后再没来过。
我在他当年坐过的位子上坐了四天。帕克帮我调出来的卷宗里,有三份对得上勒格拉斯说的那种"说不清的怪事"。
1875年2月,捕鲸船"自由射手号"在南太平洋离队,六周后被一条荷兰商船发现漂流,船身完好,鲸油满舱,二十三名船员全部疯了,瘫在甲板上胡言乱语,见水就尖叫。救援的人后来在船长室的航海日志里找到最后一页,整页只有一句话,笔画从纸面这头划到那头,越来越深:
它在下面翻身。
同一卷宗后面附着收容院的探视记录。二十三个人被分送三座医院,两年内死了十九个,死状各异,记录人却用同样的四个字收束每一页:心脏衰竭。剩下四个,波士顿的这家收了一个,探视记录写此人从不说话,只整夜用指甲抠墙皮。管理员以为是病,墙皮抠穿了,底下灰泥上的刻痕,谁也认不得。我把记录合上,坐了很久,直到帕克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。
1899年11月,挪威双桅货船"海鸟号",同一海域附近,大副半夜跳海,跳之前把同舱的人挨个摇醒,喊的是挪威话,据翻译,喊的是"星位不对"。船绕行了六百英里,幸存者说那一带的海水颜色不对,灰绿色,鱼群宁可饿着也不从那片水过。
1906年3月,一条汽轮给海务局打报告,说海图上标着四千噚深的海沟,测深锤放下去没到三千就触底了,提上来一看,锤头上挂着一层灰绿色的淤泥,臭不可闻。报告的附页抄了三天前另一条船在三百英里外做的同样记录。
三份卷宗,三个年份,我把报告的经纬度一组一组抄下来,回到旅馆摊在海图上。三组坐标隔着几十年,落在南纬四十七度、西经一百二十六度上下,散布的范围不超过一杯咖啡的直径。海图那一带印着一个地名也没有的空白,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。
一月二十二日,星期六
塞勒姆的航海会馆藏在一条窄街尽头,门脸不大,馆长老惠特伯恩在灯下修一本散了架的日志。我说明来意,他抬起头打量我:"十年前有个普罗维登斯来的老先生,问的跟你一模一样。"
惠特伯恩领我到里间,推开里间的门,一股旧木头和桐油的味道。老馆长不点电灯,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他说这屋子里的纸比他的命老,电灯烤得慌。他拉开一只标本柜的抽屉,柜轨涩得发响。绒布上是一块石头,绿黑色,多孔,拳头大,断面处的孔洞里还嵌着干涸的灰白色珊瑚。馆藏签是1847年立的,写着:南太平洋无名小岛祭祀建筑残件,船长阿伯纳·H捐。
我把随身带来的照片摆在绒布旁边,一张一张比。石像的底面,照片上的记号,这块残件断面上的刻痕。是同一种刀法,同一种字符,同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不舒服。
惠特伯恩看我比对,说这块石头有个毛病:擦干净,锁进抽屉,隔两三天再看,表面会渗出一层细细的水珠,像刚从海里捞出来。历任馆长都记过这件事,没人解释得了。我伸手摸了摸,石头是温的。屋里没有生火。我又摸了一次,还是温的,我把手收回来,没有再碰第三遍。他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册1890年的航海文献汇编,翻到其中一页摹印的古老日志:1806年,一条商船的船长在南纬四十七度一带靠上一个荒岛补水,看见海滩上立着一块黑石头,一人多高,周身刻着字符。船长不识,照着描了一幅速写,就印在页面上。
速写里的石头,和勒格拉斯量过的那块,六英尺三英寸。
叔公当年见过的"别处",大概就是这一页。惠特伯恩说,1910年前后那位老先生来时,在这页面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央他打了一份拓片。他记得那老人临出门说了一句怪话:"我们是在它睡着的时候看见这些的。"
一月二十四日,星期一
到家,雪。我把海图钉在书房墙上,正对着书桌,那三组坐标用红铅笔圈了,旁边写上"自由射手号,1875"、"海鸟号,1899"、"无名汽轮,1906"。三枚红圈像三只眼睛。
我另外挂了一条线,从勒格拉斯那句"往海上去查"牵出来,穿过叔公的签名、惠特伯恩的抽屉、拓片上的黑石,最后也落在海图那个点上。挂完我退后一步看这张网,忽然明白叔公那半行擦了又写的小字是什么意思了。把一切联系起来,是要付代价的。
当晚我梦见自己站在高处,俯瞰一座由湿巨石砌成的城,巨石一直铺到天边。这个梦我在别人的记录里读过太多次,它如今成了我的。与威尔科克斯的记录有一处不同:梦里城的尽头立着一扇门,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,比上一次梦见时离门更近了。醒来舌尖是咸的。我记下:梦见,未证实。这一次,"未证实"三个字写得很慢。
二月四日,星期五
今天的信里有一封没有署名。字是从报上剪下来拼贴的,贴在一张白纸中央:
"那不是给人查的。停手。"
邮戳是本地的。我拿着信去了警局,值班的警长很客气,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,说拼贴信他办过几桩,多半是虚张声势,问我近来得罪了什么人。我说我在替叔公整理遗产。他笑了,说那更没事了。
从警局出来,街角有个看报的男人,瘦高,脸很黑。我站住,他也站住。我朝他走,他不紧不慢折回报摊,拐进巷子。我追过去,巷子空着,只有风掀动一张旧传单。传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等我捡起来,那行字读作:回去看你的海图。
当天夜里我给勒格拉斯拍了电报,只一句话:有人盯上了,劝我停手。第二天下午回电到了,也是一句话:
"知道。稳住。别一个人查。"
海图在书房墙上,和我离开时一样,三枚红圈。只是那道海沟的空白处,多了一个我不记得画过的记号,一个小小的、蜷着的图形。
我把它描进本子,描到第三笔才认出,那是石像基座上刻的两种记号之一,图形的那一种。我敢肯定前天夜里它不在那里。我查了门窗,闩得好好的。
二月六日,星期日
我坐下来,把这两天的事按顺序记完,写完已是深夜。煤气灯下照例空着。我把手头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:海图上多出来的记号,和文献汇编里那页摹印一致;那页摹印和石像一致;石像和沼泽里那块黑石一致;黑石和全世界敏感者的梦,指向同一个名字。叔公把一切都联系起来了,所以他死在了自己家里,医生的诊断是心脏衰竭,而街区的警察记得一个瘦高的外国水手。
我如今在做的,是沿着他的路再走一遍。
拼贴信我锁进了保险库,和那两册手稿放在一起。我想过停手,这个念头只在白天有;一到夜里,海图上的三枚红圈就亮着,叔公的半行小字也亮着。我不知道这两样哪一样更劝人停手,哪一样更劝人向前。
我给惠特伯恩写了信,请他留意南太平洋航线的航运消息;给海关的帕克也写了,请他照这个经纬度范围,把往后的商船报告抄给我,报酬照付。两封信都很短。写完我翻开叔公的扉页,在那句"但愿我永远做不到"下面,用铅笔添了今天的日期。
然后我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我坐着没动。大约过了一刻钟,楼下的大门铜环响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轻,像有人试了试,又不试了。
我记下了这一条。然后坐在黑暗里等着,听自己心跳之外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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